photo credits: Lost in Translation (2003)



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。 

我提著簡單的行李,要前往京都。


那時,日本還沒有開放台灣觀光客免簽。當年京都雖已是台灣人的熱門旅遊地點,但還不像現在一樣,台灣人擠得滿坑滿谷,你在京都街頭遇到朋友的機率,比在台北街頭還要高。那時京都還是有一點點寂寞的空間的。


但,我是為著閒愁萬種而去京都的嗎?倒也不是。那時的我,覺得自己好像要碎裂了。某些朋友似乎過不了三十大關,在三十歲前就結束了生命。論及婚嫁的前男友剛剛肝癌去世。工作捲進奇怪的人事,看似風光得志,實則有無數背叛和謊言。尤其戀人的死亡,令我覺得很困惑,有無數問號:這是我的錯嗎?如果不是,那是誰的?理智可以回答,感性上未必可以。我想要去一個地方靜一靜。


那時欣穎剛到京都不久。於是我就過去了。欣穎說:有個少女要跑來這裡借住耶~。


我還記得那天班機延誤,原因已然遺忘。只記得轉搭Haruka到了京都,在街頭徘徊,已是凌晨。我不會日文、也沒辦PHS手機,跟計程車司機語言不通,在陌生的深夜異國街頭,感覺有點惶恐。但一下計程車的我,就被一個不認識、比我稍年長的日本女生拉住,她殷勤地吐出一連串日語,意思好像是「還好我找到你了!好擔心你!很累吧!歡迎你!」


後來才知道,她就是HsinYin Sung新書裡的郁美。那樣直接熱忱。那個晚上,欣穎聯絡不上我,她找了她的好朋友郁美,她們兩人,就在欣穎家附近每條街上,尋找一個提著行李的台灣女生。有如大海撈針,而我還真的被郁美找到了。


這就是我京都之旅的序幕。這短短兩周,我爸還以為我虧空公款所以逃出國了(可見當時的窘迫倉促)。但是在京都,像郁美、或像土田桑,這些素昧平生的京都人們,因為欣穎牽起來的緣分,接住了我。我並不像慾望街車的白蘭琪一般「仰賴陌生人的善意」過活;我不需要向他們哭天嗆地,這些人們,認認真真地生活著,各自發著寂寞的光,但各有各的軌道,像定錨一般,我在旁邊默默觀看著,偶而接住他們傳來的一杯茶或一句話,卻也安靜了下來。


某種程度來說,我覺得欣穎剛出版的<京都寂寞>,就是為這些寂寞的星星作傳。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,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人。就像馬世芳在推薦序裡說的:就算把整本書讀完,也不會發生甚麼大不了的事,就如小津的電影一般。你不會因為這本書就變成文青京都通;也不會因為這本書就更了解台灣幾十年來文化菁英之間的愛恨情仇。但或許就是這樣的書,才更能抓住京都生活的真味。用黃大的話來說,「古都的人情心態,如同鴨川底層的伏流,映照著天光雲影,靜靜移動,連飄萍的水草都可以找到安歇的地方,但不知道究竟多深,一切只有寂然無語。


欣穎是一位導演。在我看來,她充分把導演的天職,揉進了寫作之中。雖是文字,但卻有畫面和情節,沒有過多的作者解釋,如實傳遞了這些平凡現代京都人生活的樣貌。欣穎的世界是向外探索的、是對人充滿溫暖與好奇的,確實走入平凡人的京都,而不是像近日文壇大家出版的另一本京都夢,人到了京都、卻還心心念念於台北菁英間的愛恨糾纏。何者才更自由?不言可喻。


千年古都,而人不過百年,不論住民還是旅者,人人皆是過客。在京都,春天賞櫻,夏日花火,秋日賞楓,冬日看雪,四時流淌,不知不覺之間,我們也就明白了,哭有時,笑有時,跳舞有時,生有時,死有時,離別亦有時的道理。欣穎在<京都寂寞>的自序裡,提到袁哲生的死,死做為她京都生活的序幕,我才突然驚覺,或許我們對於京都的體悟竟有幾分相似。我還記得那次旅行結束的前晚,我去看大文字送火,當五山的字群一一點燃,風暴一般的夏日終於到了尾聲,迎向秋日的到來。而我們作為資深少女,也終於老了,欣然老了以後,才盼來這本書,略略提醒我們在那個時候有多新鮮,自以為碎裂,卻一直能修補著,繼續在這條路上,追尋那微弱卻堅持的光,一如寂寞的星星。


<京都寂寞>,博客來,新書上市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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